我们这个时代面对的一个很大的思想困境就是一切都在被互联网舆论场所绑架。这不仅是说我们更多地使用互联网上大型互动社区来发表、分享和吸收观点——当然这也确实是个问题,以后再展开说——也不单纯指我们的消息源往往是一些试图或者已经在互联网舆论场上占据一席之地的意见领袖(或曰大V),而是说,读者,连同读者的信息源(也就是意见领袖们)试图去理解问题的方式高度服膺于一种只在互联网舆论场上才得到认同的思维方式,同时也只用互联网舆论场上才有意义的方式提问;而那种实现互联网舆论和真实世界当中的观念、言论、声音之间的转换的接口,则并不总是(或许不该说得这么委婉,而应该说是“经常不”、“几乎不”)以建设性的态度忠诚地作业,这令我们这个时代的思想和观念被整个割裂了:你如果想要吸收知识和观点就必须要上一些大多数人都在上的网站,但你只要上多一点这些网站,你就逐渐变成了一种只在、只会在、只会以它的逻辑在网上思考的人,而这和现实也许无关。它的一个结果就是你把思想的实践变成了和无关痛痒的人或观点的争斗。It is nothing,真的。

无关事实的争论:语境和资讯

前几年我曾经参与过一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公众事件。有一家自媒体公众号在网上找到了一个胡说八道的人,把这人哗众取宠拿出来吹嘘的事迹当了真,遂写出了一篇“十万加”的“扒皮文”,以此为出发点对性别问题发表了一些议论。我和一位友人私下里聊了几句,都认为这个人说的并非事实。然而我俩出来解释此事疑点后,收到的却是公众号相关人士、各种拱火人士和他们的粉丝们潮水一般的举报、反对和无中生有的攻击。我们过往说过的话、行文习惯乃至错别字等等都被逮住猛攻,对方或言辞阴阳怪气或满口歪理,网站也不予处理。我被人折腾了半个上午,情绪比较激动,逼自己离开计算机前,走去吃午饭。当天天气其实算不上很好,我走在路上,看到周围行色匆匆的行人从我身边走过,就跟每日的中午没有什么非常大的不同。这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尽管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我接收到了无数的信息、跟一些人进行了看似很重要的辩论,尽管我刚刚顶了无数的牛角尖去关注了许多所谓的“事实”,但这些对于现实生活、对于不上这个网站的大多数人而言,并没有任何的意义,或者说它们并不关乎真正的事实。由此为契机,我开始去审视我们现在在网上谈论的事情,和真实的世界是否有关。

每个社会议题都有它比较核心的争论点,这一点想必读者都可以理解。当我们试图作出一段论述时,往往也会从争论点来发力。然而理性的讨论者不会忽视问题的完整性与切实性——那就是我们要研究的议题,有着明确的关怀,或是社会层面,或是思辨之中。当议题被过度化约为争论点时,这些关怀便从某种程度上离场了,丧失了讨论的本真性,将对话变为脱离语境和社会背景的文字游戏。而我们现在面对的情况,恰恰是在互联网上各种对话、讨论和争议都在变成高度化约以后的舆论场战争。参与者不再试图了解问题的全貌,而仅是试图了解有哪些可以用于攻击对方的“论据”、“话术”等武器。这种讨论是无关现实的,只是满足参与者抬扛打幡儿的乐趣而已。

严肃的讨论必须要依靠有畅所欲言的讨论环境、足以“明目达聪”的资讯供给和通情达理且忠实可靠的讨论者,这三者在现在的互联网上全都找不到。审查机制令讨论必须字斟句酌且小心避开诸多雷区。而由于调查媒体的消亡,防火长城导致境外媒体的报道无法传入境内,以及各级舆论管控机制对少数独立媒体的打压,事实上我们的资讯世界已经高度变形,供给的资讯对于持不同的观点的人来讲并不是公平的。或者说,用来为讨论提供论据的“事实”并不是真实的事实,它只是一种在当下还能够存在和传播的舆论材料而已。这一点可以继续展开,日后当专论。

被互联网传播学驯服的讨论者

相对而言,讨论者的情况要复杂一些。我在这里想要提出的一个观点是,互联网舆论场对讨论者的改造相当彻底。论者往往并不关心事实,而只关心一些仅仅在互联网舆论场上才能得到解释的片段和迷因;这一关照无关乎智性、社会现实与人类未来,而只关乎互联网传播学和网络暴力的需求。

中文互联网舆论史发展二十余年,沉淀下来大量关于既往议题争论过程中你来我往的故事。这些故事,作为经验性事实,基本只和过往参与争论的人及争论过程本身有关,而与过往争论中是否展示出有助于思考的内容无关。换言之,了解这些故事,只能让你沉迷于一些已经消失的过往云烟,却无助于了解问题。

互联网传播学当中的另一个特征加剧了这种错位感,那就是梗文化的滥用。前面说过的这些经验性事实往往被提炼为大量的网络迷因,以迷因文化的传播规律而进一步蔓延,完成对讨论空间的占领。我们不难看到议题的消解:例如一个国内革命战争的讨论,一定会夹杂有许多声音在反复使用如“光头”“凯申物流”“矮子”等并不明确代指,他们并不是真的有什么洞见,而只是在炫耀这些迷因,并吸引那些同样没有灼见、只知道一些梗,急于寻找同类的其他网民而已。十分明显的是,迷因本身并不代表见解和思想,它对事实的意义只在互联网舆论中才能得到解释——“蒋公”和“常凯申”,他们的实指是一样的,仅指一个现实中的人物,但互联网上的读者却会聚焦于这些名词所带来的舆论战阵营意义,进而将前者划定为敌人,而把后者看成自己人。显然这种划分对于了解现实没有任何帮助,但我们可以看到有大量的讨论都是基于这类不知所云的词语,并且发声者乐见自己的内容为之所充斥、甘愿以它为本体。在发声者看来这是呼唤朋辈、寻找友人的手段,但我们也必须要指出的是,这种内容也因此而只能被视为是一种舆论场上的社交游戏,与现实无关。

互联网传播学的第三个特征则彻底将语言与社群固化在了一起,即以舆论场争论中求取上风为目的的、社群化的网络暴力及其尝试,这也就是舆论场的争斗。社会、文化、历史、政治、经济乃至兴趣爱好、生活方式、艺术品味等等都在这一对话语境中丧失了具体的含义,而仅仅是为参与者寻找网络暴力施加对象的诱饵。网民们通过这些诱饵,捕捉迷因,寻找自己可以加入的社群以及自己可以以此来施暴(或者暂时不能施暴、等待加入社群后再行施暴)的对象。这构成了互联网上大多数争斗的实在——例如袁崇焕的历史评价问题,本来只是很小的事情,但由于它牵涉了百度贴吧里几伙网民之间关乎虚荣的争斗,而一再升级,变为了互联网热议的历史问题。这些问题的讨论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令某一方取得上风,求取虚荣;迷因是社群的标记,化约了的事实成为网络暴力的契机,而事实本身则消解了。

这种社群化讨论的虚妄性还可以继续谈两点。其一,社群没有明确的外在界限,也经常没有明确的内部等级机制。边缘网民事实上并不因参与斗争而获得更高地位或取得更多特权,无等级的不安定感促使网民更多地团结在社群核心——也就是意见领袖身边,加剧了讨论“对人不对事”的倾向。其二,这些讨论总是向着脱离语境的单纯网络暴力或现实中的暴力演变。毕竟争论并不能定出输赢,而羞辱对方的人格、销掉对方的账号、展示对方的隐私乃至攻击对方的身体,更接近于这种社群争斗的本质。强力机构的资源(网警、在官媒新媒体团队的朋友、能帮忙查户籍的警察等)在争斗中非常抢手,而写手、思想者反而是不重要的

目前很多泛时政类话题下能说得上话的意见领袖大V都有自己的粉丝群,人数一般在几十人到一二百人之间,一些大号可能会是这个数字的数倍,例如有一位大V的tg群有千余人。一个个的粉丝群构成了社群的基础,铁粉在其中炒热气氛、帮助分析形势,引导边缘网民出动去实施舆论战。边缘网民则在这一过程中得到了虚幻的归属感。

而关于这种社群化的“事实”无关乎真正事实的虚妄性,也依然可以展开谈一点,那就是为争斗占上风而制造的虚假事实(“造谣”)。在这一斗争中,用“事实”所支撑的言论只是用来尝试霸凌对方的工具,因此只要能够提高成功的可能性,发声者往往毫不犹豫地选择要求真实性服从于斗争之中的可用性,也就是为了实现言语暴力而编造谣言。这些言论的目的只是为了避免因出现漏洞而遭到反击,而且发声者自己往往也毫无信用可言,可以在多次网暴中调适自己的话语,因而所表述出的内容即便无法被证伪,经常也是无关真实的。例如尝试证明东林党压制商业的言论,总能调适到无法被证伪,找到某些深文周纳的线索,但无论它说什么,都不具备现实意义,它只是为了压服对手而制造的话佐料。

上述这些因素拼合为了一幅中文互联网的讨论图景。我们从来都不缺乏这类案例:一旦有人试图谈环保问题,就一定会有聪明人想要找出Greta可以批评的传闻来反呛;一旦有人试图谈女性问题,就一定会有人贴什么“一共真女权”——这些作出反映的人并不真的关心社会问题,他们只在乎自己是否得胜,是否能够在“话头子”上压倒发论者(以此确定自己在舆论场上具有地位),是否与另一些大V站在了一起。如果你试图和他们辩论,那么你得到的一般都不是对话,他们、他们身后的大V及其粉丝们,秃鹫早已静待多时,毕竟他们当中不乏拥有一些官媒新媒体团队供事的朋友来“挂”你,也不乏警察朋友可以查户籍、删帖子、销账号。这就是一场永不停息的网络暴力的盛宴。

这一机制的进一步演化即是关于社会、政治、经济等事情的讨论的彻底消解,大V彻底从中抽离,变得只知道和事实之间有着可疑联系的网络迷因。我们现在也不缺这样的人,他们作为新媒体运营人才进入了各大官媒新媒体团队之中,利用自己在互联网舆论中的生存技巧,配合官媒账号背后无可监督的言论权力来进一步加剧网络暴力的危机。我们从去年开始已经看到多件类似的例子:负责运营官媒新媒体账号的人,拿着公家的大号出来耍横。读者以为这是官方的声音,其实只是一个学历很低、只会混舆论战圈子的人的个人看法。我们也可以看到,这类新媒体运营人士往往只知道一些舆论战的切口,例如一提国民党统治就会说花园口等等,这些在相关议题中并没有那么重要,它们的重要性只有在互联网舆论战互相攻讦的语境中才能得到认同,而这些人也就只知道这些。当然这是件很蠢的事,而它正在发生。

闭锁的讨论圈

以上的分析,是希望导出这样的一个结论,那就是现在中文互联网舆论战哺育了一种特殊的人和语境。这种语境之下你不可能去期盼有什么真正的对话,你也不可能把每个读者都认真对待为真正的讨论者。你必须要谨慎地选择你的讨论对象,并且控制你的讨论范围和情绪,因为那些胡搅蛮缠、拒绝沟通、拒绝思考、口诛笔伐的人根本就无意来和你对话。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

而问题还有另一方面。在上述语境之中,通过互联网文本内容(例如各大平台类似博客的文章、帖子、微博等短内容等)所提出的各种“事实”,无论是来自权威媒体还是大V见闻,其意义性都在丧失,因为不仅资讯是不公平的,连发声者的发声理由也是没有公共讨论意义的。例如很多仇女大V每天都在分享各种攻击女性的帖子、微信公众号文章之类,他分享这些就是求取一种简单的感官享受。你无法和他展开讨论。同理,一些由学养较差的人运营的学术机构新媒体号,会发表一些明显有学术错误但指向较为简单的煽动性结论的内容,虽然看起来有权威背书,但其实也是没有讨论意义的,而且你事实上无法与之争辩——不要忘了,你的对手拥有网络暴力资源。

写长内容,不要关注无聊事

有人觉得本文所述的这种严肃讨论消解之后的虚妄性没什么大不了,这些读者当然可以保留他们的意见。我见过一些朋友,他们在思考和上网之间平衡得相当好,上网就是跟人打屁闲聊;但更多的朋友,无论是认识的网友还是一些不认识但十分痛苦的朋友,我想都是做不到这种平衡的。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写这篇博客。

我在这里反复强调互联网舆论场所绑架的讨论的虚妄性,正是希望大家能够在筹划应对之道时能够把它和本真的智性追求相切割。我的看法是,在互联网上讨论严肃问题的语境已经被舆论战深刻影响的情况下,坚守智性的唯一方式就是尽量远离那些只在舆论战内部才能呈现的事情,以及坚执于这些事情的人。

我希望读者能够去重新布局你所关注的话题,试着不再关心一些互联网舆论场的无聊事,例如某些意见领袖之间打打闹闹或者恰没恰饭,某些标签化的议题如明清、国共、白左黄右什么的出没出黑料,等等。我自己的评价标准是,我会默默想一想,自己会不会把这个话题解释给我太太?关于智性的就可以讨论,而那些羞于启齿的就不会。

而从形式上讲,我的建议是减少一对一的沟通(如评论区里对话或有针对性地反复纠缠式回应)、短内容的交流和无意义内容的倾泻,因为这些最容易被谙熟于舆论战老手们利用,用来把思考者搞得晕头转向、筋疲力尽而言不择词。而且目前短内容平台的封闭性较强,不易时候检索,短内容本身也难以有条理地为后人所理解。短内容的另一个缺陷是,文本的短促当然可以提高对话的节奏,但它也令本身的意义更依赖于互联网舆论的语境,这是我们着力避免的。

与此对应地,你应该尽量把你的思考撰写成系统的、有条理的长内容。撰写长内容如博客文章时,作者有更多的自律可以用来检视自己的思想,梳理自己的逻辑,这对作者和读者来说都是有利的。而且长内容有助于后人检索、引用和继承,这些才有可能变成真正关乎智性的精神资源。事实上,当你试图撰写长内容时,你会慢慢意识到过去用来在短内容互动的语境下所使用的思维逻辑是多么糟糕、讨论的事情有多么无聊。

而且你应该找到一个稳定的地方来保存自己撰写的长内容,例如独立博客。毕竟境内现在已经逐渐不存在什么可以让你安安稳稳写字的地方了。

我提这些建议的目的,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让读者您能够有健全的身心去面对需要洞察力和判断力的重大事宜。毕竟,如果每天都在和人打嘴仗,那么你一定会对那些本该投以重视的社会变革失焦。